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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coding 会让科技公司变成更小的经营单元

思考 · zhenxing · 2026-05-30 23: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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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两年,大家讨论AI coding,最常见的说法是“研发效率会提升”。真正的问题不是工程师写代码快了多少,也不是产品经理写PRD快了多少,而是:当写代码、写文档、做测试、改bug、生成原型这些“执行动作”突然大幅提速以后,传统科技公司的产研组织还需不需要维持原来的规模、分工和管理方式?我的判断是:AI coding最终会让很多科技公司从大型产研流水线,变成更小的经营单元。

这里的“更小”,不是简单地说公司员工变少,而是指组织的基本单位会变小:过去一个产品模块可能需要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前端、后端、客户端、测试、项目经理、运维一起组成流水线;未来很多产品模块可能会变成少数几个AI-native的product builder,直接负责用户问题、产品定义、AI coding、验证上线和经营结果。这不是一次工具升级,而是一次组织成本假设的重写。

01|从瀑布、敏捷到AI coding:产研组织的第三次变化

我过去经历过几种不同形态的产研组织。

最早在传统软件公司,大型系统往往采用瀑布开发模式。一个复杂产品可能有几千人参与,一年发一个大版本,每个人像螺丝钉一样负责其中一个模块。那时候的问题是:系统太复杂,人太多,必须靠计划、流程和层级来保证可控。

后来到了互联网公司,敏捷开发、OKR、双周迭代、固定发版日成为主流。相比瀑布,敏捷的核心不是“计划一年”,而是更快地响应变化:需求不断排队,版本不断发车,产品和研发围绕更短周期协作。

但AI coding带来的变化,比瀑布到敏捷更剧烈。因为瀑布到敏捷,本质上还是人在写代码、人在写文档、人在测试、人在发布,只是节奏变快了;AI coding则是让执行本身被自动化。过去一个需求从PRD、设计、开发到测试,可能需要两三周;现在用Codex、Claude Code这类工具,局部场景里一天就可能完成过去数周的工作。

公开研究也能看到类似趋势。GitHub/MIT关于Copilot的受控实验显示,使用AI pair programmer的开发者完成指定编程任务的速度比对照组快55.8%。这个数字未必能直接等同于所有真实团队的产能提升,但它足够说明:coding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完全依赖人类手工速度的环节。

所以,AI coding时代真正的问题变成了:瀑布时代解决的是“如何组织大量人完成复杂工程”;敏捷时代解决的是“如何更快响应变化”;AI coding时代要解决的是“当执行速度远远超过组织吸收速度时,公司该怎么办”。

02|产研团队的变化,很像火车系统的变化

产研组织的变化,很像人类火车系统的变化。蒸汽火车时代,火车要跑起来,需要一整套人工系统。Union Pacific(美国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)对铁路岗位的历史描述里,列车乘务组包括负责驾驶机车的火车司机、负责整列车运行和乘务协调的列车长、负责检查列车并协助制动和调车的制动员,以及给蒸汽机车火箱加燃料的司炉;站场和线路侧还有扳道员、信号维护员、铺轨工等岗位。那时候火车不是一台机器在跑,而是很多人托着机器跑。

后来铁路进入电气化、高铁和自动驾驶阶段,动力系统、信号系统、调度系统、安全系统不断自动化。JR East是东日本旅客铁道公司,运营东京及日本东北、上越、北陆等区域的铁路和新干线线路。它对新干线自动驾驶的规划使用GoA(Grade of Automation,自动化等级)来描述列车自动化程度:GoA2是司机仍在车头的半自动驾驶,系统负责部分驾驶动作;GoA3是车上仍有乘务人员,但不必由司机在车头持续驾驶;GoA4则是不需要车上人员的无人值守运行。

火车仍然在跑,甚至跑得更快、更准、更安全,但围绕“让火车跑起来”的很多岗位消失了,或者规模大幅缩小了。司炉不再需要,很多制动、调度和安全动作被系统接管,司机的角色也被重新定义。

但这不等于铁路系统里所有人都消失了。乘务、车站服务、餐饮服务、客户服务、安全应急这些岗位仍然存在。以Amtrak(美国国家铁路客运公司)为例,它的车上与车站服务团队仍然负责乘客体验、服务准备、餐饮、销售终端、清洁收尾、安全和客户沟通等工作。

科技公司也是一样。AI coding改变的是产研系统里的“动力系统”:写代码、写文档、做测试、改bug、生成原型、发布版本。这个系统越自动化,围绕执行配置的大量岗位就越会被压缩。

但销售、用户研究、客户成功、行业理解、企业采购沟通这些岗位,不会因为coding变快而同步快50倍。它们更像乘务员、餐车厨师和车站服务人员,连接的是机器之外的真实人类世界。

所以,AI coding不是让所有岗位一起消失,而是让不同岗位的生产力提升出现巨大差异。围绕“让火车跑起来”的人会减少,围绕“乘客为什么坐这趟车、坐得是否舒服、是否愿意再次购买”的人还会继续存在。

03|AI最大的问题不是提效,而是把瓶颈从“执行”转移到了“价值吸收”

一个科技公司的产品工作,大致可以拆成三段:

research:研究用户、市场、竞争和机会;planning:制定策略、规划版本、定义产品方案;execution:写代码、做设计、测试、发布、推广。

AI对这三段的提升并不均匀。它可以让执行大幅提速。代码生成、测试生成、文档生成、重构、设计初稿、需求草稿,这些环节都会明显变快。但对于research和planning,AI的帮助要有限得多。它可以帮你总结资料、生成假设、整理访谈提纲,但很难替你真正判断:哪个市场值得做,哪个客户会付费,哪个产品方向未来三年会成立。更重要的是,公司的价值不是在代码写完的那一刻产生的,而是在用户理解、使用、付费、续费、增购、推荐之后才产生。

所以我认为AI coding最大的影响不是“提效”,而是把组织瓶颈从执行转移到了价值吸收

过去,很多团队的瓶颈是“做不出来”:研发排期太满,设计资源不够,测试跟不上,版本发不出去。AI coding之后,很多团队会第一次面对一个更残酷的问题:东西做出来了,但用户不一定消化得了,销售不一定卖得出去,收入不一定涨得起来。

这在企业软件里尤其明显。一个B端客户是否采购、续费、增购,往往取决于预算周期、审批流程、IT安全、组织共识、迁移成本和内部推动者,而不是你这个月多做了30个功能。你可以一天写10个需求,但客户不可能一天完成10次组织变革。

Google Cloud对2024 DORA报告(DevOps Research and Assessment,软件交付效能研究与评估报告)的解读也提醒了类似问题:AI采用提升了文档质量、代码质量和代码review速度,但AI采用增加25%的同时,也伴随交付吞吐估计下降1.5%、交付稳定性估计下降7.2%。这说明开发过程某些局部指标变好,并不自动等于整体交付系统变好。

但这里还有第二层更深的问题。AI不只是把瓶颈转移到价值吸收,它还会脱掉很多组织管理层的“皇帝新衣”。过去,很多产研团队可以用过程指标证明自己有价值:

我们开发了N个需求。我们完成了N个复杂项目。我们支持了N条业务线。我们修复了N个bug。我们有N个工程师、N个小组、N个版本节奏。这个项目很复杂,所以我们很重要。

在执行很贵的时代,这套叙事有一定合理性。因为做一个复杂项目确实需要大量人力、协作、排期、测试和发布,它至少能证明组织投入过巨大努力。

但AI coding之后,这套叙事会迅速贬值。当一天可以生成大量代码、写出几十页PRD、修复一堆bug、产出多个原型时,“我们做了很多”就不再能证明“我们创造了很多价值”。

以前管理层可以对老板、董事会、投资人说:我们做了多少复杂项目、完成了多少需求、搭了多少系统。以后别人会问得更直接:这些复杂项目到底带来了多少新增用户、多少收入、多少续费、多少利润、多少真实留存?也就是说,AI coding会迫使产研团队从“过程价值”回到“经营价值”。当执行变便宜,复杂本身就不再是功劳;只有被市场吸收的复杂,才是价值。

04|feature数量不再是价值:AI会放大产品团队的功能冲动

AI coding还会放大产品团队的另一个危险:功能冲动。过去一个团队做功能很慢,所以天然会克制。一个需求要排期,要设计,要开发,要测试,要上线,要观察反馈。这个过程虽然低效,但它本身形成了一种约束:因为贵,所以不敢乱做。

AI coding之后,这个约束被打掉了。如果一个产品团队一天可以做10个需求,一周可以做50个需求,那么团队很容易把“能做更多功能”误认为“应该做更多功能”。老板会觉得生产力上来了,团队也会觉得自己更有价值,于是大家自然倾向于把更多功能塞给用户。

但用户并不需要这么多功能。以Slack这样的企业协作产品为例,它的客户可能是科技公司,也可能是工厂、销售团队、咨询公司、学校、政府机构。不同组织对“效率”的定义完全不同。科技公司可能重视异步协作和工程工具集成,传统企业可能更重视审批、权限和稳定性,销售团队可能更重视客户信息流转。如果研发团队因为AI coding太快,就把几百个功能都塞进产品里,对某些用户是有用的,对另一些用户就是噪音。

“功能越多越好”本来就是一个危险假设。2005年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的经典研究《Feature Fatigue》指出,技术进步让公司更容易给产品加载大量功能,但太多功能会让产品难以使用、让用户不知所措;用户在购买前往往高估功能数量的价值,真正使用后会更重视可用性。

AI coding会让这个问题更严重。过去功能膨胀还受研发资源限制;现在如果执行便宜了,产品团队更需要主动克制。否则,组织会从“研发排期驱动”变成“AI产能驱动”,不是因为用户需要,所以我们做,而是因为我们做得出来,所以我们做。

这会让产品团队迷失方向。AI时代最危险的产品团队,不是做得太慢的团队,而是因为做得太快,所以把“能做”误认为“该做”。

05|执行产能过剩后,裁员是经营理性的一部分

如果执行产能突然提高,组织一定会面对一个刺耳的问题:是不是应该裁员?

很多人不愿意直接谈这个问题,会说多出来的工程师可以去做创新、技术债、架构优化、用户共创、第二曲线。但这个回答在很多现实公司里是不成立的。因为优秀的工程团队本来就在做这些事情。

一个成熟的研发团队里,工程师并不只是写小功能。他们本来就在做长期需求、技术债、架构升级、性能优化、bug fix、核心功能、创新项目。AI coding加速的不是某一类“低端需求”,而是整个执行集合。如果所有执行工作都被加速,那就不存在一个无限大的“更高价值工作池”可以吸收所有人。

更现实的是:如果一个团队原来需要100个工程师完成既有需求、长期规划、技术债和创新探索,现在AI coding让同样的工作只需要更少的人完成,那么经营者一定会重新估算编制。这不是道德判断,而是商业判断。

世界经济论坛《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》也提到,在AI改变业务模型的背景下,77%的雇主计划提升员工技能,但也有41%的雇主计划在AI自动化特定任务的地方减少员工规模。

所以,AI coding对企业经营者来说会形成一个悖论:不引入AI coding,可能被更高效的竞争对手干掉;引入AI coding,效率提升之后,又必然面对裁员和组织缩编。

在增长市场里,公司也许还能用新增业务、新市场、新产品线吸收一部分产能。但在成熟市场、稳定市场甚至收缩市场里,最理性的选择往往不是继续堆功能,而是保留必要冗余后缩小团队。

这不一定是一次性裁掉90%。现实中更可能是停止扩招、减少外包、合并团队、降低层级、自然流失不补人,再到阶段性裁员。但方向是明确的:AI coding不会自动创造更多市场需求,它只会让公司更快看见:原来有多少岗位是围绕“执行很贵”这个旧假设配置的。

06|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的边界会重组:未来是更小的产研经营单元

AI coding还会重写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的边界。在AI之前,优秀产品经理的画像已经越来越全面。早期产品经理可能只需要写PRD;后来要懂用户、懂运营、懂数据、懂商业化、懂技术实现成本;再后来还要理解销售、续费、客户成功、社区运营和经营结果。

也就是说,在AI之前,一个优秀产品经理已经越来越像一个产品模块的小CEO。他未必会写代码,但他需要理解用户问题、产品结构、业务目标、技术约束、商业闭环。AI coding之后,变化就变得更本质了:原来唯一没有被优秀产品经理覆盖的coding,也开始被工具打开。

这不是说所有产品经理都能立刻取代工程师,也不是说工程师不重要了。真正复杂、高风险、大规模、高并发、高安全要求的系统,仍然需要顶级工程师。但大量普通业务系统、内部工具、SaaS模块、运营后台、增长实验、垂直行业软件,并不一定需要完整保留过去那种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前端、后端、客户端、测试、运维的流水线。

未来很多公司会出现一种新的核心角色:产品型全栈建设者,或者叫AI-native product builder。这种人可能来自优秀产品经理,也可能来自有产品sense的研发。他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最强程序员,但他懂用户、懂业务、懂技术结构,能指挥AI coding完成开发,能做基础验证,能推动上线,也能对经营结果负责。

这就是我说的“更小的经营单元”。它不只是更小的研发小组,而是更直接地面对经营结果。这个小单元不再用“做了多少需求”证明自己,而是用“创造了多少用户价值和商业结果”证明自己。不是铁路不存在了,而是让火车跑起来所需的人变少了;不是软件工程不存在了,而是围绕软件执行配置的大量岗位会变少。

07|口头拥抱AI,底层抵制AI coding:传统组织的真实惯性

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传统互联网公司会很快转向这种AI经营单元。逻辑上成立的组织形态,不会自动在现实中发生。大公司不是按最优效率运行的,它还按权力、责任、风险和惯性运行。

第一,组织文化会抵抗。很多CTO、VP、总监嘴上讲效率,但在传统公司里,管多少人、掌握多少HC、控制多少预算,本身就是权力和职级的一部分。一个管理者手下有500人,和手下只有50人,在组织里的地位完全不一样。所以AI coding的问题很敏感。

经营者视角看到的是:500人能不能变成50人?管理者视角看到的是:如果变成50人,我的权力、预算、职级和存在感是不是也一起缩水?很多公司并不缺提高效率的工具,缺少的是愿意承认“我原来管的500人,未来可能只需要50人”的管理者。

第二,经济停滞期反而会让公司更保守。从理性上说,市场增长放缓、经济压力变大,公司更应该引入AI、减少冗余、提高效率。但现实里,增长好的时候公司才更有空间试错;增长停滞时,任何一次线上事故、客户投诉、系统崩溃都可能变成管理责任。

于是公司会出现一种矛盾状态:战略会上高喊全面拥抱AI,研发流程里却只允许Copilot做少量代码补全,不允许Claude Code或Codex这类Agent真正读取全仓、修改历史代码、重构核心链路。这不是简单的落后,而是组织风险偏好的结果。

第三,责任机制会抵抗。传统大公司为什么喜欢层级?不只是为了协作,也是为了责任缓冲。500人团队出了问题,可以说是某个总监管理不力,是某个owner没把关,是测试遗漏,是历史架构债,是跨部门协作失败。责任链条很长,问题可以被分摊。但如果变成5个AI-native小组,每个小组带着AI coding工具直接改代码、上线、验证,一旦出事故,责任链会非常短:

谁让AI改的?谁review的?谁合并的?谁批准上线的?

组织越小,责任越清晰;责任越清晰,中层越害怕。传统大公司的安全感来自责任分散,AI经营单元的效率来自责任闭环。前者需要层级、流程、审批和背锅链条;后者需要少数人直接面对产品结果、代码质量和商业成败。两套系统天然冲突。

第四,遗留系统会抵抗。很多公司的核心系统早已不是清晰、健康、可理解的工程资产,而是一堆勉强运行的历史代码。几十万行甚至几百万行代码里,混杂着多年前的临时逻辑、特殊客户兼容、灰度开关、权限例外、旧接口、埋点兼容和没人敢删的判断。人类工程师虽然慢,但至少知道哪里不能碰。AI Agent一旦“自信地优化”了某个看似冗余的逻辑,可能就会把一个多年没爆的雷引爆。

这份2024 DORA报告的数据也能解释这种谨慎:虽然AI带来生产力提升,但仍有39%的受访者表示对AI生成代码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信任。

所以很多中国传统互联网公司的真实状态,很可能不是“不用AI”,而是“安全地表演使用AI”。允许补全,不允许自主重构。

允许写demo,不允许改生产系统。允许写周报说AI代码占比提升,不允许AI真正改变研发组织关系。允许口头欢迎AI,不允许底层研发模式真的转向AI coding。

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关于东亚与大洋洲的区域洞察里也提到,组织文化和变革阻力被64%的雇主视为业务转型的重要障碍,高于全球平均水平。这正是传统组织面对AI的真实惯性。

很多公司欢迎的不是AI coding,而是不会改变组织关系的AI补全。它们害怕的不是AI写代码,而是AI让原来的层级、分工和责任链失去意义。所以,中国传统互联网公司不会很快完成这种转型。

真正先变化的,可能不是大厂核心业务,而是小团队、新公司、边缘业务、内部工具、增长停滞但有强经营压力的中小型SaaS。这些组织没有那么多历史包袱,也没有那么复杂的管理层级,更容易接受一个现实:未来的产研团队,不一定要更大,而是要更像一个小型经营体。

结语

AI coding不是让产品团队“更快做更多事”,而是迫使公司重新回答几个更基础的问题:什么事情值得做?谁有资格判断?组织应该围绕什么稀缺资源配置人?一个团队到底是在创造经营结果,还是只是在生产过程指标?

在执行稀缺的时代,公司围绕工程师、流程和项目管理组织生产。在执行不再稀缺的时代,公司会围绕判断力、用户理解、商业转化和系统责任重新组织生产。

所以,AI coding的真正影响,不是研发效率提高了多少,而是科技公司会被迫变成更小、更直接、更接近经营结果的组织单元。这不是效率工具的升级。这是产研组织的一次重新发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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